第六部 直覺但未必最優
25 槓桿:係數、工具與配比
台灣註記 一般人一生中條件最好的槓桿不是槓桿型 ETF,是房貸:利率約 2.3%、期限 30 年、不會被追繳。信貸與卡循則在光譜的另一端。三者的門檻條件 μ − APR > (k+1)σ²/2 與央行選擇性信用管制施加的外生槓桿上限,見 §42.3 與 §39.2。
這是全書最長、也是數學最值得算清楚的一章,因為直覺在這裡錯得最離譜。直覺是:「長期股票會漲,那用兩倍槓桿長期報酬就會接近兩倍。」這是錯的,而且錯的方式可以精確量化。
但我不打算只寫一篇「正二不能長抱」就收場。因為實務上人們真正在問的問題細得多:自己融資跟買正二一樣嗎?50% 正二配 50% 現金呢?期貨比較好嗎?年輕人該不該用槓桿?這些問題的答案不一樣,而且其中幾個的答案會讓人意外。
本章的路線圖。我們會依序回答五個問題,每一個都有一個可以動手玩的模型:
① 槓桿本身是好是壞?(§25.3)——答案:在無摩擦世界裡它是中性的,這是 §8 的直接推論。
② 那問題出在哪?(§25.2、§25.4)——四種摩擦:波動衰減、借款利差、內扣費用、追繳風險。
③ 不同工具的摩擦不一樣嗎?(§25.6)——差很多,而且差在想不到的地方。
④ 配比怎麼算?(§25.7–§25.8)——「50% 正二 + 50% 現金」的答案會讓很多人意外。
⑤ 有沒有正當的用法?(§25.11–§25.14)——有,但跟多數人想的不一樣;其中也包括「換一個低波動標的來加槓桿」到底能不能繞過衰減(§25.13)。
25.1 先把三件事分開:曝險、槓桿、工具
大部分關於槓桿的爭論,都是因為把下面三件事混在一起:
這三層可以自由組合。「50% 正二 + 50% 現金」與「100% 原型」在第①層上完全一樣(k = 1),在第②層上也一樣(沒有淨借款),只在第③層上不同——而那個不同正好就是多付的錢。這個拆解會在 §25.7 裡變成一個很具體的結論。
反過來,一個沒有任何「槓桿商品」的人,可能實際上正背著巨大的槓桿:背著五千萬房貫、自住宅兩千萬、金融資產五百萬的人,他的總資產負債表上槓桿遠大於任何正二 ETF 投資人。這一點在 §25.11 會回來。
25.2 每日重設槓桿的複利報酬
正二 ETF 追蹤的是每日報酬的兩倍,並在每日收盤重設槓桿。設標的的瞬時期望報酬 μ、波動 σ、無風險利率 rf、槓桿倍數 k、基金總費用 c。則槓桿基金的報酬過程為:
dL/L = k·(dS/S) − (k−1)·rf·dt − c·dt
套用伊藤引理(或直接用第 2 章的 g ≈ μ − σ²/2,注意槓桿後波動為 kσ):
相對於「k 倍的無槓桿幾何報酬」k(μ − σ²/2),差額為:
第一項就是波動衰減(volatility decay):它正比於 (k²−k),所以 k=2 時是 σ²,k=3 時是 3σ²。這一項是路徑造成的、不可避免的損耗,跟基金經理人做得好不好無關。
代入實際數字(k = 2)
設 μ = 9%、σ = 20%、rf = 4%、c = 1%(含管理費、期貨轉倉與借券成本):
無槓桿幾何報酬 = 9% − 2% = 7.0%
正二幾何報酬 = 2(9%) − 1(4%) − 1% − 4(0.04)/2 = 18% − 4% − 1% − 8% = 5.0%
兩倍槓桿的長期複利報酬低於不用槓桿。
同樣的參數下 k = 1.5:1.5(9%) − 0.5(4%) − 0.7% − 2.25(0.04)/2 = 13.5% − 2% − 0.7% − 4.5% = 6.3%,仍然低於 7.0%。
25.3 先澄清一件事:槓桿本身不改變夏普比率
在繼續算下去之前,必須先把一個常見的誤解拆掉:槓桿並不是「天生不好」的東西。回到第 8 章的資本市場線:在可以以 rf 自由借貸的世界裡,把資金放到 k 倍只是沿著 CML 往右上方滑動,報酬與風險同步放大,斜率不變。
無摩擦時,k 倍槓桿的算術報酬與波動:
μL − rf = k(μ − rf) σL = kσ
⇒ SL = (μL−rf)/σL = (μ−rf)/σ = S (與 k 無關)
這件事很重要,因為它把問題問對了。「槓桿好不好」是假問題;真正的問題是四種摩擦各有多大。下面這個模型把「理想世界」與「真實世界」的兩條線畫在一起:
把借款利差與內扣都調到零,兩條線會重合——這就是兩基金分離定理的畫面。實務上它們不是零,而且它們全部只往一個方向走:存款拿到的利率永遠低於借款付出的利率,且工具一定有內扣。這就是為什麼 §8 反駁欄說「借不到 rf 的錢」是兩基金分離失效的第一個現實裂縫。
25.4 最適槓桿倍數
把 gL 對 k 微分並令為零(先忽略費用):
dgL/dk = μ − rf − kσ² = 0 ⟹ k* = (μ − rf)/σ²
代入 μ−rf = 5%、σ = 20%:k* = 0.05/0.04 = 1.25
這就是凱利公式在連續時間下的形式。三個重要的推論:
- 最適槓桿只有約 1.25 倍,遠低於 2。而且 k* 對 μ 的估計極度敏感——如果風險溢酬其實只有 3%,k* 就掉到 0.75(也就是應該持有現金)。
- gL(k) 是一條開口向下的拋物線,在 k = 2k* 時 gL 回到 gL(0) = rf。以上面的參數,k = 2.5 的長期複利報酬就跟持有現金一樣。
- 多數專業人士建議使用「半凱利」(k*/2),因為凱利解在參數估計錯誤時的懲罰極不對稱:低估槓桿只是少賺,高估槓桿會破產。
與第 8.1 節呼應:凱利其實只是一個特例
回想 §8.1 的 CRRA 解:α* = (μ − rf) / (γσ²)。
§25.4 的凱利解:k* = (μ − rf) / σ²。
兩者完全相同,只差一個 γ。凱利就是 γ = 1 的人——一個只在乎長期複利成長率、完全不在乎過程多痛苦的人。
所以「半凱利」不是一個臨時拼湊的安全係數,它就是 γ = 2。而實證上一般人的 γ 落在 2–5——這直接說明,對絕大多數人,最適的 k 小於 1。
25.5 最重要的反直覺:大盤回本,不代表正二回本
前面四節的數學已經完整,但公式救不了直覺。一般投資人真正會問的問題不是「+10% 再 −10% 會怎樣」,而是:「大盤都漲回前高了,我的正二為什麼還套這麼深?」所以在進入一般化的路徑依賴之前,先把這一槍打穿。
先把兩件事分開。正二承諾的是:今天大盤 +1%,今天它約 +2%。它沒有承諾「我今天買進、三年後大盤累計 +30%,我就 +60%」,也沒有承諾「大盤回到我買進那天的位置,我也會回到那個位置」。多數人腦中偷偷把「每天 2 倍」換成了「持有期間總報酬的 2 倍」——這條紅線必須畫清楚。
把跌幅換大一點,殺傷力會急遽放大。下表把「下跌」與「反彈」各視為一天,只為了讓算術乾淨;真實市場裡兩段各跨很多天,結果還要看每天的路徑。
| 原型先跌 | 原型要漲多少才回本 | 正二谷底 | 原型回到 100 時,正二剩多少 |
|---|---|---|---|
| −10% | +11.11% | 80 | 97.78 |
| −20% | +25% | 60 | 90.00 |
| −30% | +42.86% | 40 | 74.29 |
| −40% | +66.67% | 20 | 46.67 |
看 −30% 那一列:原型 100 → 70 → 100(70 回到 100 要漲 30/70 = 42.86%),正二 100 → 40,反彈日 +85.71%,40 × 1.8571 = 74.29。也就是大盤已經回到原本的 100,正二卻只有 74.3。這句話一般人一看就懂,而且會立刻明白一件事:「原型回到我的買進價」不是槓桿 ETF 的回本條件。
寫成公式:損耗大約跟跌幅的平方成長
設原型先跌 x,再剛好漲回原點,需要上漲 x/(1−x)。正二經過這兩天:
(1 − 2x)·(1 + 2x/(1−x)) = 1 − 2x²/(1−x)
所以即使原型的累積報酬恰好是 0%,正二的報酬是 −2x²/(1−x),只要 x > 0 就一定是負的。
x 很小時 2x²/(1−x) ≈ 2x²:跌 10% 只損 2.2%,跌 20% 損 10%,跌 30% 損 25.7%,跌 40% 損 53.3%。小波動不可怕,大跌後的傷害卻是平方級放大——這正是下面 σ² 那一項的算術根源。
一般化:任何路徑都適用
上面是「跌下去再漲回來」這一種路徑。把它一般化,同樣兩天的漲跌組合,順序與方向決定正二相對於「單純 2 倍」是佔便宜還是吃虧:
| 情境 | 標的兩日報酬 | 標的累積 | 正二累積 |
|---|---|---|---|
| 單向上漲 | +10%, +10% | +21.0% | +44.0%(優於 2×) |
| 震盪 | +10%, −10% | −1.0% | −4.0%(劣於 2×) |
| 單向下跌 | −10%, −10% | −19.0% | −36.0%(優於 2×) |
槓桿 ETF 在趨勢中表現優於單純的 2 倍(因為每日重設等於順勢加碼),在震盪中表現較差。由於市場大部分時間在震盪、少部分時間在趨勢,長期累積下來衰減佔上風。這也說明:正二 ETF 本質上是一個做多波動率趨勢、做空波動率震盪的部位,它遠不只是「兩倍的市場」。
25.6 五種槓桿工具的機制比較
§25.1 說過,同樣的曝險 k 可以用完全不同的工具達成,而工具決定了摩擦的形狀。下表是實務上真的會用到的五種,請特別注意最後兩欄——「衰減」與「爆掉的方式」才是真正的差異,而不是名目上的費用率。
| 工具 | 槓桿如何維持 | 借款成本 | 波動衰減 | 怎麼爆掉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槓桿型 ETF 如 00631L | 每日收盤重設為固定倍數,自動 | 內含於期貨價差;再加經理費、保管費、轉倉成本。合計常在 1–1.5%/年 | 最大。(k²−k)σ²/2,且無法關掉 | 不會被追繳(有限責任),但單日標的跌 −50% 時 2× 淨值歸零;長期則是慢性失血 |
| 券商融資 | 不重設,槓桿隨市價漂移 | 最貴。台灣融資利率常在 6–7%,遠高於政策利率 | 不重設就沒有衰減,但曝險會漂 | 追繳與斷頭。強制在低點賣出,這是最貴的一種成本(§25.9) |
| 股價指數期貨 | 自己決定何時調整;季度轉倉 | 最便宜。隱含於期現價差,通常接近短期利率 +0.3~0.8% | 取決於調整的頻率;門檻式調整可壓到很小 | 保證金追繳。但可自行預留大量現金緩衝,可控性最高 |
| 價內長天期買權 LEAPS | 不重設;delta 隨價格自動變動 | 隱含於權利金(利率 + 波動率溢價)。同時買了保險 | 無重設衰減,但有時間價值衰減 θ | 到期歸零。損失上限是權利金——這是唯一「爆掉方式有上限」的槓桿 |
| 房貸/信貸 | 完全不重設,期限固定 | 房貸最低(有擔保);信貸中等 | 零。買斷式槓桿沒有衰減項 | 不會因股價下跌被追繳,但失業時本息照付——它與自己的人力資本高度相關(§19.2) |
從這張表可以直接得到幾個實務判斷:
- 波動衰減不是 ETF 包裝造成的,是「維持固定槓桿」造成的。自己每天調整到 2 倍,會遇到一模一樣的衰減。反過來說,任何「不重設」的槓桿(房貸、LEAPS、一次性融資)都沒有這一項。天下沒有免費的槓桿,但也不是所有槓桿都收同一種費。
- 不重設的代價是曝險漂移。漲了之後槓桿自動降低(部位變保守),跌了之後槓桿自動升高(部位變激進)——這恰好是最糟的方向,因為它在跌到一半時把人推向最脆弱的狀態。每日重設則是相反:它在跌的時候減碼、漲的時候加碼,等於一個內建的停損機制。兩者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在「衰減」與「路徑風險」之間二選一。
- 台灣融資利率是這張表裡最刺眼的數字。在 §25.3 的模型裡把「借款利差」拉到 +3%,會看到夏普比率被壓垮的速度。用 6.5% 的錢去買期望報酬 8% 的東西,等於用 1.5% 的期望超額報酬承擔全額波動——這在夏普比率上幾乎必然是負貢獻。
25.7 配比問題:50% 正二 + 50% 現金,到底等於什麼
這是實務上最常被問、也最常被答錯的一題。直覺答案有兩種,而兩種都錯:
推導:三行就結束
設標的當日報酬 r,正二當日報酬 = 2r − rf/252 − c/252,現金當日報酬 = rf/252。
每日再平衡到 50/50,組合當日報酬:
0.5·(2r − rf/252 − c/252) + 0.5·(rf/252) = r − c/(2·252)
利率項完全相消(借的和存的一樣多),曝險恰好是 1,因此不存在 k²σ²/2 中「k > 1」的部分。
一般化:x 比例的 2× 基金 + (1−x) 現金,每日再平衡 ⟹ 有效槓桿 k = 2x,而 g = kμ − (k−1)rf − xc − k²σ²/2。
為什麼衰減會消失?因為衰減不是正二基金「內部損壞」,它是複利路徑的產物:連續兩天 +10%、−10%,2× 基金會落後 2 倍的累積報酬。但當一個人每天把資金在 2× 與現金之間重新分配,等於每天把它的路徑重設回起點——這在數學上跟第 15 章的再平衡是同一件事,只是這次再平衡的對象是「一個槓桿部位與現金」。
這個結論有一個很重要的推論:「用一半的錢達到同樣曝險」不是報酬上的優勢,是資本效率上的優勢。它把 50% 的資金釋放出來。如果那 50% 只是躺在活存,純粹是多付了半份內扣費——買到的是一個比較貴的原型。它唯一的正當理由是:那 50% 真的被拿去做了有生產力的事(買債券、當緊急預備金、抵掉高利率負債)。這也正是機構用槓桿的真實動機,而不是「加速累積財富」。
把這個框架推廣,就得到一張各種常見配比的對照表。以下模型把它們放在同一組參數下比較:
25.7 續 如果那 50% 不是現金,而是短債或貨幣市場
前面把「另外那一半」預設成活存,結論是「比較貴的原型」。但這個預設其實太不利了。實務上真正在做這件事的人,會把那 50% 放進貨幣市場基金、短天期公債、投資級短債——也就是有殖利率的東西。這時候整件事的性質完全改變,而且它變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結構。原因很簡單:借的錢有成本,而現在借來的錢也在生息。
一般化的推導
設生息部位 Y 的期望報酬 μY、波動 σY、與指數的相關 ρ。x 比例放正二、(1−x) 放 Y,每日再平衡。
指數曝險 = 2x,Y 曝險 = (1−x)。正二自身借款 (k−1) = 1 倍其淨值,故融資成本 = x·rb:
μp = 2x·μS − x(rb + c) + (1−x)μY
σp² = 4x²σS² + (1−x)²σY² + 4x(1−x)ρσSσY
關鍵:因為每日再平衡把權重釘死,(k²−k)σ²/2 那個衰減項不存在(§25.7 已證)。唯一的變異數代價來自 Y 那一段的曝險,而不是槓桿本身。
在 x = 0.5(指數曝險恰為 1 倍)代入,並與 100% 原型比較,兩邊的 μS 與 σS² 主項完全消掉,剩下的東西非常乾淨:
命題(50% 正二 + 50% 生息資產何時優於 100% 原型)
Δμ = ½(μY − rb − c), Δ(σ²) = ¼σY² + ρσSσY
故 Δg = ½(μY − rb − c) − ½(¼σY² + ρσSσY),於是
左邊是賺到的利差:生息部位的殖利率,減掉正二的隱含融資利率,再減掉內扣。
右邊是多承擔的變異數:Y 自己的波動(很小),加上 Y 與指數的共變異數(可正可負,是主項)。
這條不等式把整個問題壓成三個可查的數字。逐項看:
| 項目 | 合理量級 | 為什麼是這個數字 |
|---|---|---|
| μY 生息部位 | 短率 + 0.3 | 貨幣市場 ≈ 短率;短期公債 ≈ 短率 + 少許期限溢酬(§19.3:五年內幾乎沒有);投資級短債 ≈ 短率 + 信用溢酬。愈往右愈賺,但也把 ρ 拉高(§8.2)。 |
| rb 隱含融資 | 短率 + 0.3 | 0.8%正二用期貨或交換取得槓桿,融資成本內含於期現價差。這一項比券商融資(6 |
| c 內扣 | 0.3% ~ 1.2% | 這一項決定勝負。台灣的槓桿 ETF 總成本常在 1% 上下;美國同類約 0.9%;自己持有指數期貨可以壓到 0.1 | 0.3%。
| ρσSσY 共變異數 | −0.1% ~ +0.4% | 以 σS=20%、σY=3% 計,ρ 從 −0.2 到 +0.6 對應 −0.12% 到 +0.36%。ρ 是體制變數,不是常數(圖 14-3、§27.2)。 |
代兩組數字進去,結論就出來了。
這個結構的真實身分:一個微型風險平價
上面的算式其實藏著一個更有啟發性的看法。把「50% 正二 + 50% 短債」的部位攤開:100% 指數曝險 + 50% 短債曝險,用 50% 的借款支撐。換句話說,它是一個1.5 倍槓桿的 67/33 股債組合。而基準(100% 原型)是一個未槓桿的 100/0 組合。
所以「50% 正二配短債何時勝出」這個問題,跟第 17.1 節的風險平價是同一個問題:先找到夏普比率較高的混合組合,再用槓桿把它放大到需要的風險水準。把 Sharpe 拆開可以看得很清楚:
令 B 為未槓桿的 67/33 混合組合,SB = (μB − rf)/σB。把它槓桿 1.5 倍並扣掉摩擦:
因此勝過 100% 原型的條件是:
白話:加入債券帶來的夏普改善,必須大於摩擦成本除以 3σB。
代入情境一(μS=8%、σS=20%、μY=4.3%、σY=3%、ρ=0.1、rf=3.5%):
μB = 6.77%、σB = 13.5% ⟹ SB = 0.243,S指數 = 0.225,改善 0.018。
摩擦(c = 1.0%)= 1.4% / (3 × 13.5%) = 0.035。0.018 < 0.035 ⟹ 不划算。
摩擦(c = 0.3%)= 0.7% / 40.4% = 0.017。0.018 > 0.017 ⟹ 勉強划算。
兩條路徑(幾何報酬與夏普比率)給出的門檻幾乎一樣,這不是巧合——在小額槓桿下 g ≈ μ − σ²/2 與 Sharpe 的排序是一致的。兩個方法互相驗證,而結論都是:成本是唯一的關鍵,而台灣現行的槓桿 ETF 成本剛好落在門檻的錯誤那一邊。
但這個結構真正的用途在別的地方
看右邊那張夏普圖:最高點落在 x 很小的地方,而且隨 x 增加單調下降。這說明「用它取代 100% 原型」從來不是它的強項。它的強項是另一件事:
當一個人想要的曝險超過 100% 時,這個結構是台灣散戶可得的最便宜槓桿。假設目標是 k = 1.3(比 §25.4 的 k* 略高,但仍在合理範圍)。三條路:
・券商融資 1.3×:借款利率 6~7%,且會被追繳(§25.9)。左邊的利差項直接是 −3%。
・65% 正二 + 35% 短債:隱含融資 ≈ 短率 + 0.5%,那 35% 還在生息,且有限責任、不會被追繳。
・自持指數期貨:成本最低,但需要保證金管理與轉倉紀律,多數個人做不到。
在這個比較裡,第二條路明顯勝過第一條。結構本身沒問題,問錯的是它的對照組。
結論
自己的直覺是對的:把那 50% 放進生息資產之後,這個結構不再是「比較貴的原型」,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槓桿風險平價交易。它有清楚的理論根據(§8 的兩基金分離 + §17.1 的風險平價),也有一條可以直接驗算的成立條件。
但驗算的結果是:在台灣目前的成本結構下(c ≈ 1%),不等式明確不成立;把成本降到 0.3% 才勉強翻正,而翻正之後的優勢只有幾個基點——小於實作雜訊。
所以務實的判斷是:不要用它取代 100% 原型(那是賠錢的),但如果目標曝險本來就在 1.2–1.4 倍之間,它是比券商融資好得多的實作方式。先決定 k(§25.1、§25.4),再決定工具——順序反了,就會問出「50% 正二能不能取代 0050」這種其實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三個角度:50% 正二 + 50% 現金
理論上 §25.7 已證:每日精確再平衡下,它等於 1 倍曝險,沒有額外的槓桿波動衰減,只剩內扣與利差的固定扣項。這是恆等式,不需要任何資料。
歷史上 但「每日精確再平衡」沒人做得到,而偏離是路徑依賴的,所以這題非常適合回測。但不能拿「正二成立以來 vs 市值型」直接比。商品歷史短,而且只覆蓋一段特定體制(§13.6 的選擇偏誤與體制依賴)。正確的研究設計是合成法:用長期指數日報酬重建 R2×,t = 2Rt − (rf,t + 利差 + 內扣)/252,搭配當時的真實短率,再用正二商品實際存續期驗證合成序列的追蹤誤差。對比組應該是:純 1 倍、每日再平衡、每月、每季、不再平衡,而且要一起看 CAGR、σ、夏普、最大回檔、最長回本時間、最差十年、轉倉率。目的不是找出 CAGR 最高的頻率,而是看見「再平衡頻率改變的是策略本身」:不同頻率不是同一策略的微調,而是不同的曝險路徑。
未來最大的未知 融資利差的未來路徑、追蹤誤差、波動體制與稅制。這四項全部在合成回測裡都是自己填的參數,所以任何合成回測的說服力,上限就是這四個參數的誠實度。
25.8 再平衡頻率與槓桿漂移:一個真正的取捨
既然衰減來自「維持固定槓桿」,那少調整一點不就好了?這確實有效,但代價是曝險漂移,而且漂移的方向對不利。這裡有一個乾淨的取捨可以量化:
| 重設頻率 | 波動衰減 | 曝險與風險行為 |
|---|---|---|
| 每日 | 最大,(k²−k)σ²/2 全額 | 曝險精確;跌時自動減碼,等於內建停損。不會歸零。 |
| 每月/每季 | 明顯較小 | 期間內曝險漂移;月中大跌會讓實際槓桿飆升。2008 年 10 月這種月份會很難看。 |
| 門檻式 偏離 ±20% 才調 | 小,且交易次數少 | 實務上通常最好的折衷。它在平靜期不動作,只在真正偏離時才處理。 |
| 完全不重設 | 零 | 槓桿在下跌時自動放大。跌 1/k 就淨值歸零。這是最危險的一種,也是散戶最常見的一種。 |
還有一個更深的觀察值得記下來。每日重設的槓桿 ETF,其報酬型態相當於一個持續買進的動態避險部位:它在跌的時候賣、漲的時候買。這在選擇權定價的語言裡,等於複製了一個「買進跨式(long gamma 的反面)」——正二 ETF 實質上是在賣出波動率。這解釋了 §25.5 那張表為什麼是那個形狀:趨勢中賺、震盪中賠,正是賣波動率部位的典型損益圖。它也解釋了為什麼正二在低波動年份表現驚人、在波動跳升的年份被輾壓。
所以「我在低波動時期用槓桿、高波動時期減碼」(波動率目標策略)不是投機,而是把這個隱含部位顯性化。它有實證支持,因為波動具有叢聚性(可預測性遠高於報酬)。但它需要紀律的規則、頻繁調整,而且在波動突變(2020 年 3 月、1987 年 10 月)時仍會受傷——因為那時波動的上升快過自己的調整速度。
25.9 融資、維持率與斷頭:獨立的第三種成本
前面兩節談的成本都可以寫進期望值。但融資型槓桿有一個寫不進期望值的成本:追繳。它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是隨機發生的——它必然發生在市場最便宜、最應該買進的時刻。
請把這件事跟第 20 章對照:那裡我們證明了「有現金流進出時,報酬順序決定一切」。追繳就是被市場強迫產生一筆現金流出,而且時點是最糟的。它把一個原本只是波動的問題,變成一個不可逆的問題(§3.5)。這也是為什麼第 3.4 節說:槓桿決策要用破產機率當量尺,不能用標準差。
為什麼「低 beta 加槓桿」的溢酬是真的(也是有代價的)
§9.2 提過 Betting-Against-Beta:實證的 SML 比理論平坦,所以「買低 beta 股票 + 加槓桿到 β=1」歷史上有正報酬。
但現在看得到它的代價了:這個異常之所以存在,正是因為大量參與者被禁止或無力使用槓桿(§4.2 的「制度摩擦」類)。去做這件事,等於承擔了他們不能承擔的融資風險——而那個風險就是本節的追繳。
換句話說:溢酬還是有來源的,只是來源不是市場 beta,而是願意在最壞的時刻被斷頭。1998 年的 LTCM 是這個交易最著名的一次結算。
25.10 同一段市場,四種做法的實際路徑
到目前為止我們算的都是期望值。但期望值只有一個,而只會經歷一條路徑,而且必須在最糟的那一段裡活下來。下面這個模型用同一組每日隨機報酬,同時跑四種做法:
請多換幾個「市場情境」。會看到三件事反覆出現:
- 正二的結果分布極度分散。在強趨勢情境裡它遙遙領先,在震盪或先跌後漲的情境裡被輾壓。這不是「平均而言差一點」,而是「大部分情境很差、少數情境非常好」——一個右偏但中位數落後的分布。而多數人是活在中位數上,不是活在期望值上。
- 最大回檔幾乎總是超過 −70%。把 §19.1 的經驗法則套過來:股票比重 x 的最大回檔約 0.5x。k = 2 時這個數字是 100%。任何說自己「可以承受」的人,請先去看 §18 的短視損失趨避。
- 「期初借款不調整」這條線的形狀最特別。它沒有衰減,所以在上漲情境裡表現最好;但它在下跌情境裡會直接歸零並且再也回不來(淨值 = 資產 − 固定負債)。這是一個典型的「大部分時候贏一點、偶爾輸掉全部」的分布——回想 §3.3 與 §4.2 的最後一類。
25.11 生命週期槓桿:學理上最強的支持論證
前面幾節看起來像是在全面否定槓桿。所以這一節必須誠實地把最強的反方論證講清楚,因為它在學理上是成立的。
Ayres 與 Nalebuff 的論證是這樣的。回想 §19.2:自己的真實總資產是金融資產 W 加人力資本 H。一個 25 歲的人,H 可能是 W 的二十倍。如果他把金融資產 100% 買股票,他的總資產股票曝險其實只有 5%。而一個 60 歲的人,H 已經耗盡,同樣的 100% 股票配置意味著總資產曝險接近 100%。
希望在一生中維持固定的總資產股票曝險 θ,則金融資產中的股票比重應為:
年輕時 H ≫ W ⟹ w股 遠大於 1 ⟹ 理論上應該用槓桿。
中年 H ≈ W ⟹ w股 ≈ 2θ。老年 H → 0 ⟹ w股 → θ。
這個論證的核心其實是跨時間的分散化(回想 §14.4 的第⑤層):一個從不用槓桿的人,他一生的股票曝險金額極度集中在人生的後半段——五十歲那年的一次崩盤,對他的傷害遠大於二十五歲那年的同一場崩盤,因為五十歲時他的部位大得多。用槓桿把年輕時的曝險拉高,等於把一生的風險攤得更平均。這在數學上跟「不要重壓單一年份」是同一件事。
但實作上有四道關卡,而它們一起把這個漂亮的論證擋在門外:
所以我的立場是:這個論證是對的,但它在台灣散戶可得的工具集合裡幾乎無法忠實執行。比較誠實的近似做法是——不要用槓桿,而是年輕時就把儲蓄率拉到極限、並且 100% 股票。這抓到了論證的大部分價值(提早暴露、拉長時間),卻不用付槓桿的四種摩擦。順帶一提,如果有房貸,其實已經在執行一個生命週期槓桿了,只是標的是房子。
25.12 厚尾之下:模型本身也有風險
§25.4 的 k* = (μ−rf)/σ² 有兩個隱藏假設,而兩個在現實中都不成立:
- 假設一:報酬是常態的。回到 §3.3。厚尾意味著單日 −20% 的機率遠高於常態預測,而 k = 2 時那代表淨值 −40%,k = 3 時代表 −60%。凱利公式在推導時完全沒有考慮這種事件,所以它給出的 k* 是系統性偏高的。考慮厚尾之後,最適槓桿還要再往下修。
- 假設二:μ 和 σ 是已知的。§16.1 說過 μ 的標準誤是 σ/√T——用三十年資料估,95% 信賴區間有 ±7 個百分點寬。把這個不確定性代進 k*,會得到一個從 0 到 3 的區間。換句話說,「最適槓桿是 1.25」這個數字本身的信賴區間,涵蓋了「應該持有現金」到「應該加三倍槓桿」。
這兩點合起來,就是「半凱利」這條實務法則的真正理由。它不是保守主義,而是對估計誤差不對稱懲罰的正確回應:gL(k) 是一條拋物線,在 k* 附近很平坦(低估一點幾乎沒損失),但在右側急速下墜(高估一點損失巨大)。這與 §16.3 的「前緣是平的」是完全相同的邏輯:當目標函數在最適點附近很平坦時,正確的做法是往安全的那一側偏離,而不是追求精確。
25.13 「找低波動的標的來加槓桿」:這條路走得多遠
前面十二節的結論可以被歸納成一句很有吸引力的推論:既然衰減項是 (k²−k)σ²/2,那麼只要把 σ 換小一點,槓桿就便宜一點。這個推論本身是對的,它也正是 §14.7 風險平價的核心:先找夏普比率最高、波動最低的組合,再用槓桿把風險調到需要的水準。問題在於它一旦落到「所以我該買哪一檔的正二」,就會連續踩到三個實務上的坑。把 §25.2 的式子攤開來看,方向確實如此:
g(k) ≈ kμ − (k−1)rb − c − k²σ²/2
μ 愈高愈好、σ 愈低愈好,而且 σ 是以平方進來的。「高預期報酬、低波動」確實是理想的槓桿標的。
但這句話是在說 μ 與 σ 這兩個參數,不是在說任何一檔商品。下面三節就是這兩者之間的距離。
一、「更分散」不等於「波動更低」。全球股票 ETF 持有一萬多家公司,直覺上波動應該遠低於只有美國的標普 500,實際上兩者的歷史年化波動通常落在同一個區間,某些期間全球的還更高。§14.2 已經給了原因:美國與國際股票的相關係數從 1970 年代末的 0.1 升到 2010 年後長期約 0.9,而 §14.5 說崩盤時股票類資產的相關係數會一起衝上 0.9 以上。分散化消掉的是可分散的部分;全球股票之間共享的那個巨大的全球系統性因子,一股也消不掉。所以全球分散的正當理由不是「σ 一定比較低」,而是不把身家押在單一國家的政治、法制與貨幣結果上——那是一種對厚尾的保險,不是一種降波動的工具。想用它來換取更便宜的槓桿,是把兩件事搞混了。
二、「低 beta」更不等於「波動更低」。這是 §9.2 的直接推論:σi² = β²σM² + σε²。一家高度集中、以少數大部位與整批營運事業構成的控股公司,β 可以顯著低於 1,同時因為殘差風險巨大而總波動高於大盤。而槓桿的衰減吃的是總波動。「它 beta 低,所以它的正二比較划算」這個推論在數學上是不成立的。要判斷,唯一該看的數字是它自己的 σ,以及它的最大回檔(§3.4)。
三、σ 還算估得出來,μ 幾乎估不出來。這是三個坑裡最深的一個。成熟股票市場的波動彼此差別不大,大多落在 18–25% 這個帶狀區間內;但事後的年化報酬,不同市場、不同期間可以從 3% 到 18%。也就是說在 g(k) 裡,決定排名的往往是 kμ 那一項,不是 −k²σ²/2 那一項。一般以為自己在挑「波動較低的標的」,實際上挑中的是「未來報酬較高的標的」——那正是 §11 到 §13 花了整整三章說不要去猜的事。§25.12 已經指出 k* = (μ−rf)/σ² 對 μ 的誤差極度敏感:歷史波動對未來波動還有一些預測力(波動有群聚性),歷史報酬對未來長期報酬的預測力則接近於零。
把三點合起來,「買全球分散的正二」「買低 beta 控股公司的正二」這兩個提案,都不是在降低 §25.2 的那個平方懲罰,而是在原本的報酬預測難題上,額外疊了一層每日重設的槓桿與一層內扣。
槓桿不只有倍數,還有負債結構
這一段的另一面同樣值得說清楚,因為它常被反向誤用。Frazzini、Kabiller 與 Pedersen 的《Buffett’s Alpha》把波克夏的長期超額報酬拆成兩塊:一是持股的性質偏向便宜、獲利穩定、低 β 的高品質公司,也就是 §9.2 提到的 BAB 與 §10 的品質因子曝險;二是大約 1.6–1.7 倍的長期槓桿,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保險浮存金——保戶已繳、理賠未付的那筆錢。結論不是「巴菲特不用槓桿」,恰恰相反:他很會用槓桿,而他真正的優勢在於槓桿的負債結構。
這正是 §25.1 那三層拆解(曝險/槓桿/工具)中第三層的重點。同樣的 1.7 倍曝險,換一種負債來源,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:
| 槓桿來源 | 成本與期限 | 會不會因股價下跌被迫平倉 | 是否被迫每日調整曝險 |
|---|---|---|---|
| 保險浮存金 | 在承保有紀律的期間成本可能低於短率;期限極長且會隨業務成長自動續期 | 不會。負債的到期由理賠決定,與持股市價無關 | 否 |
| 長期固定利率房貸 | 中等,但期限長、利率鎖定 | 通常不會(觸發條件是還不出月付,不是股價) | 否 |
| 券商融資 | 最貴(台灣常見 6–7%),且隨時可調 | 會。維持率不足即追繳、斷頭(§25.9) | 否,但曝險會漂(§25.8) |
| 每日重設槓桿 ETF | 隱含融資 ≈ 短率 + 價差,再加內扣 | 投資人有限責任、不會被追繳 | 是。基金被迫在跌時減碼、漲時加碼,衰減由此而來 |
同一個 k,四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浮存金那一欄之所以珍貴,不在利率低,而在它不會在最壞的時點強迫賣出——那正是 §25.9 說寫不進期望值的那個成本,也是它讓人能在崩盤時買進而非被清算的原因。每日重設 ETF 則正好在最後一欄失去這個性質:投資人不會被追繳,但基金本身每天都在做一次微型的「跌了就賣」。
所以《Buffett’s Alpha》可學的部分不是「買波克夏再乘二」,而是它的兩個條件同時成立:① 標的是高風險調整後報酬的曝險(品質、價值、低 β),不是高原始報酬的猜測;
② 槓桿來源低成本、期限極長、不由市價觸發、不需每日重設。
在一檔已經內含企業槓桿與自身資本結構的股票上,再疊一層每日重設的市場槓桿,滿足的是①的表象與②的反面。好標的加上任何槓桿,並不等於好標的加上好槓桿。
25.14 它在什麼條件下合理
用槓桿前的六個問題
這不是勸阻清單,是檢查清單。六題都有明確答案才算通過。
① 我的目標曝險 k 是多少?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(風險偏好 γ,還是「我想快一點」)?
② 我的借款利率是多少?它減掉我假設的風險溢酬之後,還剩幾個百分點?
③ 我用的工具會不會追繳?如果會,跌多少會碰到(§25.9)?
④ 它的重設頻率是什麼?我接受的是衰減還是漂移(§25.8)?
⑤ 跌 70% 的那一天,我的書面規則是什麼(§18.4 的 IPS)?不是「我覺得我能撐」,是寫下來的一行字。
⑥ 如果這個部位完全歸零,我的人生計畫還成立嗎?
PART VI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