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書目次

第三部 期望報酬能不能算出來

12 評價指標與長期報酬


高登方程式的另一種表現形式,是把估值倍數當作起點。席勒的週期性調整本益比(CAPE)用過去十年的實質盈餘平均當分母,藉此濾掉景氣循環:

CAPE = P實質 / (過去十年實質 EPS 平均)

席勒週期調整本益比(CAPE)的長期走勢折線圖。橫軸為年份 1881 至 2027,縱軸為 CAPE 倍數。全期間平均約 17.8 倍。1929 年與 2000 年是兩個高峰,1932 年與 1982 年是兩個低點。最新值為 41.2 倍(2026-08)。0102030405018801900192019401960198020002020全期間平均 17.819291932 低點「股票之死」2000 網路泡沫20092026-08 41.2CAPE(倍)
圖 12-1席勒 CAPE 的一百四十年史。最新值 41.2 倍(2026-08),高於 1929 年的高峰,僅次於 2000 年。四個標誌性點位:1929 年高峰、1932 年低點、1982 年「股票之死」、2000 年網路泡沫。資料來源:Shiller, Online Data(CAPE 欄)。這正是該指標的原始出處。
方法與判斷

這正是 Shiller 本人公開的資料,直接用原始出處重繪即可,並延伸到最新月份。

起始 CAPE 與其後十年年化實質報酬的關係散點圖。每一點是一個起始月份:橫軸為當月 CAPE,縱軸為其後十年的年化實質總報酬。共 543 個重疊的十年期。整體呈負斜率,但同一個 CAPE 區間內的報酬仍然分散:CAPE 15 以下 的十年報酬介於 −4.0% 到 19.7%;CAPE 15–25 的十年報酬介於 −4.6% 到 15.5%;CAPE 25 以上 的十年報酬介於 −5.2% 到 11.4%。−5%0%5%10%15%20%51015202530354045R² = 0.24起始 CAPE(倍)其後十年年化實質報酬
圖 12-2起始 CAPE 與其後十年年化實質報酬。負斜率明顯,但同一個 CAPE 水準下的離散度很大:CAPE 15 以下 落在 −4.0% 到 19.7%、CAPE 15–25 落在 −4.6% 到 15.5%、CAPE 25 以上 落在 −5.2% 到 11.4%。估值說明機率分布的位置,不說明會發生什麼。資料來源:Shiller, Online Data。重疊的十年期,因此觀測值之間不獨立——R² 會高估解釋力。
方法與判斷

改良:加上迴歸線、R²、以及依 CAPE 分組的實際報酬分位數帶——把「離散度很大」從形容詞變成數字。正文引用「10 個百分點以上」需以自算值核對。

正文引用了這張圖裡的具體數字。改資料來源時,正文必須同步核對。

對應 §12計算核心 src/lib/chart/figures/valuation.ts

怎麼讀這張圖,決定了是理性的投資人還是災難。正確的讀法:起始估值對長期報酬有明顯的解釋力,所以高估值時應該下修自己的報酬假設(多存一點錢、晚一點退休)。錯誤的讀法:CAPE 高於某個門檻就清倉。後者在 1996–2000 年會讓人錯過四年的大多頭,在 2013–2021 年會讓人錯過八年。

12.1 其他估值指標,以及一個很流行的錯誤

指標優點與陷阱
CAPE濾掉景氣循環;但會受會計準則變動、產業結構(輕資產化)影響而向上漂移。直接拿 1950 年的平均值當錨是錯的。
市值/GDP(巴菲特指標)直覺清楚;但分子含海外獲利、分母不含,全球化時代會系統性上升。對台灣這種高度外銷的經濟體尤其不適用。
Tobin’s q有經濟學基礎(市值/重置成本);但無形資產(品牌、軟體、專利)的重置成本幾乎無法測量。
股息殖利率直接對應高登方程第一項;但回購取代股息後,單看殖利率會系統性低估期望報酬(§11 反駁欄)。
聯準會模型
(盈餘殖利率 vs 公債殖利率)
這一個是錯的。它把名目公債殖利率拿來跟實質盈餘殖利率直接比,犯了「通膨幻覺」(Modigliani–Cohn)。高通膨時它會說股票很便宜(例如 1979 年),低通膨時說很貴。實證上它對十年報酬幾乎沒有預測力。

聯準會模型值得多講一句,因為它每次升息循環都會在媒體上重現(「公債 5%,股票盈餘殖利率才 3%,股市太貴了」)。問題在於:公司的盈餘會跟著通膨成長,公債的票息不會。拿一個會跟通膨成長的現金流,去跟一個不會的直接比殖利率,就像拿月薪跟存款餘額比大小。正確的對照組是抹通膨公債(TIPS)的實質殖利率。

12.2 相對估值:價值價差

同樣的邏輯可以用在因子上。價值價差(value spread)衡量成長股與價值股之間的估值差距。它在大蕭條與網路泡沫時衝到極端,而這兩次之後價值股都有極強的表現。

價值價差:最高與最低淨值市價比十分位的比值折線圖。橫軸為年份,縱軸為最高 BE/ME 十分位的平均淨值市價比除以最低十分位的平均值。數字愈大代表成長股相對愈貴。全期間平均 17.0,最新值 30.0(2025 年)。三個高峰:1933 年 52.4、1932 年 44.5、1931 年 41.6。0102030405019401960198020002020全期間平均 17.0193319321931價值價差(倍)
圖 12-3價值價差:最高與最低淨值市價比十分位的比值。極端值出現在大蕭條、網路泡沫與近年;最新值 30.0(2025 年)。原圖沒有揭露它的價值價差怎麼算,因此無法驗證;這裡的定義寫在圖說裡。資料來源:Kenneth R. French Data Library,Portfolios Formed on BE/ME 的組合平均淨值市價比。
方法與判斷

原圖的價值價差定義未揭露。改以明確定義(成長組 BE/ME 中位數 ÷ 價值組 BE/ME 中位數的倒數比)重建,方法論在圖說中寫清楚。

指標全期間平均1932 年2000 年2020 年2021 年2025 年
價值價差(最高/最低 BE/ME 十分位)17.044.531.924.033.230.0

定義:最高 BE/ME 十分位的組合平均淨值市價比,除以最低十分位的組合平均值。數字愈大代表成長股相對愈貴。

原書那張表列了股價淨值比、本益比與股價現金流量比三個指標,但沒有揭露計算方式與樣本,因此無法驗證。這裡只列一個定義明確、可以自己重算的指標。

獨立重算的結果與原書的敘述不完全一致。原書說「2020 年的水準已超越 2000 年」;用這個定義,2020 年是 24.0,仍低於 2000 年的 31.9。真正超過 2000 年的是 2021 年的 33.2。方向性的結論(近年的價值價差回到網路泡沫等級)成立,但年份要更正。

另外一個原書沒有提到、但這個指標算出來很清楚的事實:真正的歷史極值不在 2000 年,而在 1930 年代。

表 12-1成長/價值的相對估值倍數。獨立重算後要更正一個年份:2020 年(24.0)並沒有超過 2000 年(31.9),真正超過的是 2021 年(33.2)。「近年的價值價差回到網路泡沫等級」這個結論成立,年份不對。歷史極值其實在 1930 年代,不在 2000 年。資料來源:Kenneth R. French Data Library,Portfolios Formed on BE/ME。
方法與判斷

改為原生 HTML 表,並延伸到最新年度——「2020 已超越 2000」這個結論需以最新資料重新檢查。

正文引用了這張圖裡的具體數字。改資料來源時,正文必須同步核對。

12.3 把長期報酬拆成三項:估值到底進到哪一項

前兩節講的是「估值指標怎麼讀」。這一節要問一個更前面的問題:估值究竟以什麼方式進入期望報酬?把第 11 章的高登方程式重排一次,答案就清楚了。一段期間內的總報酬只能來自三個地方——收到的現金、公司賺的錢變多了、以及別人願意為同樣的盈餘多付(或少付)錢。

三項分解(building-block 形式)

價格恆等式:PH / P0 = (EH / E0) × (mH / m0),其中 m 為估值倍數(此處用 CAPE)。

兩邊取年化,加上期間收到的現金:

E[R]實質 ≈ 收益率 + g實質 + [(mH/m0)1/H − 1]

名目報酬再加上預期通膨 π。三項的性質完全不同:收益率今天就能觀測;g 是實質經濟量,長期落在一個窄區間;估值項是唯一與「現在貴不貴」直接相關的一項,也是唯一需要對未來倍數做假設的一項。

這個分解一次解決了兩個常見的混淆。第一,「股票歷史年化 8–10%」不是一個可以套在任何起始估值上的常數:歷史報酬裡含有一段估值上升的貢獻,而那一段是一次性的,不會自動重複。第二,估值項以 1/H 稀釋——同樣一次倍數回歸,攤在十年是每年好幾個百分點,攤在三十年幾乎看不見。這解釋了為什麼估值對十年期的財務規劃影響很大,對三十年期的累積計畫影響有限。

對應 §12.3

現在可以回答一個經常被誤解的問題:既然期望報酬會隨估值變動,那「固定 60/40」是不是錯的?不是,但它的正當理由跟很多人想的不同。固定比例的功能是風險預算——它由自己的投資期限、可承受回檔、提領需求與財務目標決定(§19.1、§19.2),這些東西不會因為 CAPE 從 25 倍變成 40 倍而改變。固定比例並不宣稱「不論估值高低,股票的期望報酬都一樣」。

但反過來說,「估值完全不該影響配置」也不是理論的結論。回到第 8 章的最適曝險式子:

w* = (E[R] − rf) / (γσ²)

在其他條件不變下,若股票的預期超額報酬下降,這條式子給出的最適比重就會下降。所以理論上的最適配置本來就不是固定的;它只在「期望報酬與波動皆為常數」的特例下才固定。真正需要討論的不是「估值該不該影響配置」,而是下面這個定量問題:

§12.4 處理可靠度,§12.5 處理「基準本身會動」,§12.6 把訊號換成正確的決策變數,§12.7 處理模型風險。實際的配置規則寫在 §19.6。

12.4 訊號能回答什麼、不能回答什麼

估值最大的問題不是「完全沒有預測力」,而是預測誤差非常大,而且誤差的形狀對擇時特別不利。把可以問的問題排成一張清單,界線會很清楚:

想問的問題估值能回答嗎為什麼
未來十年的平均年化報酬大概落在哪個區間?部分可以起始估值對十年報酬有明顯的解釋力,但單點預測的誤差帶寬達十個百分點以上(圖 12-2)
我該把長期規劃的報酬假設訂多少?可以規劃需要的是分布,不是點;把分布整體下移一點是有依據的(§20.2、§20.7)
明年會不會跌?不行一年期的解釋力接近零;估值高的年份裡上漲仍是多數
現在是不是高點?何時進入熊市?不行估值是水位,不是時鐘。1996 年就已高於 1929 年的水準,高點在四年後
下跌前還會不會再漲很多?不行見下面的算術:「先大漲、再多年低報酬」與「十年報酬偏低」完全相容

一個必須算過一次的算術

假設某模型說「未來十年年化 4%」。十年累積倍數 = 1.04101.48

若前三年年化 +15%(累積 1.153 ≈ 1.52),剩下七年只需要年化 −0.4%,整段就正好落在 4%。

也就是說:「現在估值很高」與「未來十年報酬偏低」可以同時成立,而中間完全不需要出現崩盤——只需要一段大漲,然後很多年不動。

這正是大幅擇時困難的核心。把股票從 70% 降到 20%,需要兩個判斷都對:何時減、以及何時加回來。第二個判斷通常更難,因為加回來的時點往往在市場氣氛最差、或在已經錯過一段漲幅、心理上最難按下按鈕的時候。把兩個獨立判斷串起來,正確率是相乘的。

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區分:訊號誤差(模型估錯了期望報酬)與實現誤差(期望報酬估對了,但十年只有一條路徑)。前者可以靠更好的模型與多模型平均改善(§12.7);後者不能,因為它是 σ/√H 這一項,而 H 是自己的人生長度,不能加大樣本。這也是第 13.3 節那個「四十三年」結論的同一個數學。

12.5 基準本身是變數:公允估值的概念

「現在 CAPE ÷ 歷史平均 CAPE」是最流行的高估幅度算法,而它隱含一個很強的假設:合理倍數是一個常數。用高登方程式檢查這個假設,會發現它站不住腳。把倍數寫成折現率與成長率的函數:

m* = 1 / (r實質 − g實質)

取 g = 2%:r = 7.5% ⟹ m* ≈ 18×;r = 6.5% ⟹ m* ≈ 22×;r = 5.5% ⟹ m* ≈ 29×

實質折現率每差一個百分點,合理倍數就差四到七個倍數;兩個百分點的區間已經跨越 18× 到 29×。而 r = 實質無風險利率 + 股票風險溢酬——兩項都會隨時代改變。

會讓合理倍數移動的因素至少有六類:實質利率水準、通膨與通膨的不確定性、企業融資成本、稅制、可持續的實質盈餘成長率,以及投資人要求的風險溢酬。此外還有兩個純技術性的漂移來源:無形資產(研發、軟體、品牌)在會計上被當成費用而非資本支出,會系統性壓低帳面盈餘、推高倍數;以及回購取代股息,使殖利率型指標系統性低估股東報酬(§11 反駁欄)。

因此比「原始 CAPE ÷ 歷史平均」更完整的做法,是先估一個公允估值倍數(fair-value multiple),再看目前的偏離程度:

相對估值 = 目前 CAPE / 公允 CAPE(以當期實質利率、通膨等條件推估)

Vanguard 的 fair-value CAPE 就是這個概念的實作:用實質利率、通膨等宏觀變數迴歸出「在目前條件下合理的倍數」,再以偏離幅度而非絕對水準來下結論。這個做法比拿百年平均當錨誠實,但它也帶進一個新的風險:公允估值模型可能把任何高估都解釋成合理的。如果模型的解釋變數裡有一項正好在極端值(例如極低的實質利率),它會說明「現在的高倍數是合理的」,而這正是最需要懷疑的時候。兩個方向的錯誤都要標明:拿常數當基準會系統性高估風險,拿彈性模型當基準會系統性低估風險。

12.6 決策變數不是估值,是股票風險溢酬

前面幾節都在談股票自己貴不貴。但配置決策從來不是「股票貴不貴」,而是「相對於我可以改持有的那個東西,股票值不值得」。回到第 8 章:權重只透過 (μ − rf)/σ² 進入解。絕對估值只有透過這一項才會影響配置。所以正確的決策變數是股票風險溢酬:

ERP = E[R股票] − E[R安全資產]

兩個情境足以說明為什麼絕對估值會誤導:

E[R股票]E[R安全]ERP配置含意
情境 A5%1%4%股票的絕對報酬不高,但相對安全資產仍有充分補償 ⟹ 維持甚至提高股票比重
情境 B6%5%1%股票的絕對報酬更高,但承擔全部股票風險只多換到一個百分點 ⟹ 有理由降低股票比重

情境 B 的股票報酬比情境 A 高,但配置結論相反。這就是為什麼「P/E 很高所以減碼」是一個不完整的推論——它漏掉了另一邊。安全資產的期望報酬在 2020 年與 2026 年差了三、四個百分點,這件事對配置的影響,與股票估值變動的影響同一個量級。

計算 ERP 時有三個技術要求,違反任何一個,數字就沒有意義:

  • 同幣別。用台幣安全資產去減美元股票報酬,等於在 ERP 裡偷偷塞進一個匯率預測 E[Δs](§19.9)。要嘛都換算成台幣(含避險成本),要嘛都用美元。
  • 同期間。十年期的股票期望報酬要對十年期公債,不是對隔夜利率。安全資產的殖利率曲線是斜的,選錯期限可以憑空造出一兩個百分點。
  • 同實質/名目基礎。用實質盈餘殖利率減名目公債殖利率,就是 §12.1 那個聯準會模型的錯誤(通膨幻覺)。要比名目就都名目,要比實質就用 TIPS 的實質殖利率。

配置該怎麼隨 ERP 移動,是第 19.6 節的內容——那裡有一個可以動手調的政策帶模型。這裡先記住一句話:ERP 是訊號,估值只是計算 ERP 的原料之一。

12.7 不要用一個模型取代一群模型

如果接受前面四節,下一個陷阱就在眼前:把主觀判斷換成「相信某一個模型」。這只是把行為風險換成模型風險,而且換得不划算——因為模型風險不會讓人緊張,所以不會對它設防。

比較穩健的做法是同時看幾個方法論彼此獨立的框架,並且要求它們方向一致才允許動作:

框架它的核心假設它最可能錯在哪
宏觀迴歸型
公允估值 CAPE、VCMM
合理倍數是實質利率、通膨等變數的函數解釋變數落在歷史極端值時,容易把高估合理化
基本面建構型
收益率+成長+回歸
倍數在 H 年內回到某個目標值(§12.3)目標倍數與回歸速度都是外生假設,答案對它們極度敏感
透明基準
CAPE、CAEY = 1/CAPE
幾乎沒有假設,也幾乎沒有調整空間忽略利率與結構漂移,在高利率或高通膨期會誤判

這件事在數學上不是「湊個平均」而已。多模型平均等於對模型不確定性做收縮,與第 17 章對估計誤差做收縮是同一個貝氏動作:當每個模型都有偏誤而偏誤方向不同時,平均值的誤差變異數低於任何單一模型。實務上的操作規則可以很簡單:只有兩個以上方法論獨立的框架同向、且幅度相近時,才允許配置跨入下一個級距(§19.6)。單一模型的極端讀數只允許更新報酬假設,不允許動配置。

CAPE 在這個結構裡有一個它最適合的角色:透明的合理性檢查。它的公式所有人都能算、沒有調整空間,所以當它與另外兩類模型嚴重矛盾時,至少知道要去問「誰的假設比較奇怪」。這比把它當成擇時開關有用得多。

12.8 債券的期望報酬:YTM、久期與凸性

前面七節都在處理股票的期望報酬,而債券在這件事上有一個股票沒有的優勢:如果不違約,它的期望報酬幾乎是寫在合約上的。這一節把那句話證明清楚,也把它的三個逃生口指出來。它同時是第 27 章(長債為什麼這麼慘)的數學前置。

定價恆等式與到期殖利率

一張面額 F、票面利率 c、剩餘 n 年、每年付息一次的債券,在折現率 y 下的價格是

P(y) = Σt=1..n cF/(1+y)t + F/(1+y)n

到期殖利率(YTM)就是讓這條式子等於市價的那個 y。它不是「報酬率的預測」,它是這串現金流的內部報酬率(IRR)

命題 1(YTM 到底保證了什麼)。若持有到期、且每筆票息都以 y 再投資,則年化報酬恰為 y。

證明。期末財富為

Wn = Σt=1..n cF(1+y)n−t + F = (1+y)n · [ Σt cF/(1+y)t + F/(1+y)n ] = (1+y)n P(y)

故 (Wn/P)1/n − 1 = y。∎

請注意證明用到的兩個條件:持有到期票息以 y 再投資。兩者任一不成立,y 就不再是實現報酬——這正是「債券也有風險」的全部內容。

久期:斜率

定義每期現金流的現值權重 wt = PVt/P(Σwt = 1),則 Macaulay 久期 D ≡ Σ t·wt,即現金流到達時間的現值加權平均。

命題 2。dP/dy = − P · D/(1+y),因此定義修正久期 D* ≡ D/(1+y) 時,(dP/dy)/P = −D*。

證明。逐項微分:d/dy [ CFt(1+y)−t ] = −t·CFt(1+y)−t−1 = −(t/(1+y))·PVt。加總得

dP/dy = −(1/(1+y)) Σt t·PVt = −(P/(1+y)) Σt t·wt = −P·D/(1+y)。∎

久期因此有兩個完全等價的讀法:時間(現金流的平均等待年數)與敏感度(殖利率變動 1 個百分點,價格大約變動 D* 個百分點)。這兩個讀法會在下面的免疫定理裡碰頭。

凸性:曲率

定義 C ≡ (1/P)·d²P/dy² = Σt t(t+1)wt / (1+y)²,則二階泰勒展開為

ΔP/P ≈ −D*·Δy + ½·C·(Δy)²

因為 C > 0(所有項都是正的),二階項永遠是正的:殖利率下跌時價格多漲一點、上升時少跌一點。這就是「凸性是持有人的朋友」的意思,也是為什麼單看久期會系統性高估大幅升息的損失。

免疫定理:久期的兩個讀法在這裡合流

命題 3。設殖利率在買進後立刻由 y 平行移動並維持不變,投資人持有 H 年(票息以當時殖利率再投資),則期末財富可寫為 W(H, y) = P(y)·(1+y)H,且

∂W/∂y = (1+y)H−1 · P(y) · (H − D)

證明。∂W/∂y = P′(y)(1+y)H + H·P(y)(1+y)H−1,代入命題 2 的 P′(y) = −P·D/(1+y) 得 (1+y)H−1P(H − D)。∎

推論(免疫)。當 H = D 時一階效應為零:殖利率上升造成的價格損失,恰好被較高的再投資報酬抵消。H < D 時價格風險主導(升息受害);H > D 時再投資風險主導(升息其實是好事)。

這條式子解決了一個常見的無效爭論。「殖利率上升對債券投資人是好事還是壞事」沒有普遍答案,答案是 sign(H − D)。2022 年之後抱怨長債的人,多數是把 H ≈ 5–10 年的錢放進 D ≈ 17 年的工具(§27.3);而同一次升息對一個為二十年後退休負債配置的人,是純粹的好消息。

對應 §12.8計算核心 src/lib/chart/figures/rates.ts

YTM 作為期望報酬的三個扣項

把三項合起來,債券的期望報酬有一個與 §12.3 股票三項分解完全對稱的形式:

E[R] ≈ YTM + 騎乘效應 − 預期信用損失 − 費用

對照 §12.3 的股票版:E[R] ≈ 股息率 + 實質成長 + 估值變動 + 通膨。債券的第一項可觀察,股票的第三項不可觀察——這就是為什麼固定收益的期望報酬估計比股票可靠得多,也是為什麼把「歷史平均債券報酬」當成前瞻估計特別離譜(現在的 YTM 才是估計值)。

實務上要看的欄位就一個:存續期間。附錄 E 的表 E-13 到 E-15 每一張都有這一欄,它決定了那支基金在利率變動下會發生什麼事,而它與自己的 H 的關係決定了那件事對是好是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