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書目次

第一部 語言與基礎

3 風險的語言


3.1 變異數與標準差

理論上,風險被定義成報酬的離散程度:

σ² = E[(R − μ)²]  σ = √σ²

為什麼用這個?三個理由。第一,它數學上好處理(可加、可微、有封閉解)。第二,如果報酬是常態分配、或投資人的效用函數是二次式,那麼平均數與變異數就完全描述了投資人在意的一切。第三,它可以加總——這是整個組合理論的基石,我們在第 5 章會看到。

3.2 時間的平方根律

若各期報酬獨立同分配,變異數隨時間線性累積,標準差則隨時間的平方根成長:

σT = σ1 · √T

所以年化 20% 波動的股票,四十年的累積對數報酬標準差是 20% × √40 ≈ 126%。這個 √40 值得記住:它意味著即使長期期望報酬是正的,四十年後的財富仍有極大的離散度。

對應 §3.2計算核心 src/lib/finance/returns.ts

左右兩張圖用的是同一個 σ、同一條公式,卻給出方向相反的兩個結論。這不是矛盾,是因為它們量的是不同的東西:左圖的縱軸是「年化報酬」,右圖的縱軸是「財富倍數」。時間平均掉了報酬率的雜訊,卻累積了財富的雜訊。財經媒體講「長期投資降低風險」時用的是左圖,而退休那天面對的是右圖。

財富不確定性的放大係數隨投資年期的平方根成長折線圖。橫軸為投資年期 1 到 50 年,縱軸為不確定性放大係數 √T。四十年時放大係數為 6.32——年報酬率的不確定性隨時間縮小,但財富的不確定性隨 √T 放大。0.0×1.0×2.0×3.0×4.0×5.0×6.0×7.0×0102030405040 年 → 6.32×投資年期 T(年)財富不確定性放大係數 √T
圖 3-1四十年投資期的不確定性放大係數。年化報酬率的不確定性隨時間縮小(除以 T),財富的不確定性卻隨時間放大(乘以 √T)——這兩件事同時成立,而且第二件才是會經歷的。資料來源:不需要外部資料:由 σ√T 直接產生。
方法與判斷

書中把公式排成圖片。改為行內數學標記(√40 ≈ 6.32),順便補上「40 年期的不確定性放大 6.3 倍」這句結論。

3.3 常態分配是騙人的:厚尾

如果日報酬真的服從常態分配,1987 年 10 月 19 日那種 −22.6% 的單日跌幅,在宇宙年齡的尺度上都不該發生一次。實際上它發生了,而且類似量級的事件反覆出現。

1926 年以來單日漲跌超過 ±5% 的交易日散點圖。橫軸為年份 1926 至 2026,縱軸為單日報酬率。全樣本 26,274 個交易日中,有 67 天跌幅超過 5%、61 天漲幅超過 5%。這些日子不是均勻散布,而是密集叢聚在 1929–1933、1987、2000–2002、2008–2009 與 2020 這幾個危機期間。最糟的一天是 1987-10-19,跌 17.4%。大蕭條網路泡沫金融危機COVID-15%-10%-5%0%5%10%15%19301945196019751990200520201987-10-19 −17.4%單日報酬
單日上漲 ≥ 5%單日下跌 ≥ 5%
圖 3-21926 年以來單日漲跌超過 ±5% 的交易日。26,274 個交易日中出現 128 天;同樣的平均數與標準差之下,常態分配預期只會出現 0.09 天。極端事件不但比常態多得多,而且叢聚在危機期間。資料來源:Kenneth R. French Data Library,Fama–French 日資料的市場報酬(Mkt-RF + RF)。
方法與判斷

改用 CRSP 全市場而非 S&P 500,樣本更完整;並加上「同樣樣本下常態分配預期出現幾天」的對照註記。

把虧損幅度與其發生頻率同時取自然對數,資料會落在一條近似直線上——這是冪律(power law)的特徵,而不是常態分配的特徵。常態分配的尾巴以指數的平方衰減,冪律的尾巴衰減得慢得多。

單日虧損幅度與其發生頻率的雙對數關係雙對數散點圖。橫軸為單日跌幅百分點取自然對數,縱軸為「至少跌這麼多」的日數占全樣本比例取自然對數。跌幅 2% 以上的區段近似一條直線,斜率約 -3.04,代表冪律尾部。虛線是同樣平均數與標準差之下常態分配的預期頻率——它在右側急速下墜,也就是說常態分配幾乎不允許大跌發生。實際資料遠在虛線之上,這就是厚尾。50%10%1%1/1,0001/10,0000.5%1%2%5%10%20%1987-10-19 −17.4%冪律擬合 斜率 -3.04同參數常態分配單日跌幅(%,對數刻度)至少跌這麼多的機率(對數刻度)
圖 3-3單日跌幅對其發生頻率的雙對數圖。跌幅 2% 以上的區段接近直線,代表冪律尾部;虛線是同參數常態分配的預期頻率。兩者的距離就是「厚尾」的實際大小。1987 年 10 月 19 日即使在冪律之下仍然是離群值。資料來源:同上。
方法與判斷

改良:加上實際估計的尾部指數 α 與常態分配的對照曲線,讓「厚尾」不只是形容詞。

正文引用了這張圖裡的具體數字。改資料來源時,正文必須同步核對。

對應 §3.3計算核心 src/lib/stats.ts

把上面模型的「厚尾程度」從 ν=30(接近常態)拉到 ν=3,同一個跌幅的重現期會從「幾萬年一次」變成「幾年一次」。這個差距不是細節上的修正,它是量級上的錯誤。

實務上這帶來三個修正:(一)不要用常態假設去估算最壞情境,用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最大回檔;(二)標準差仍然可用,但它是「一般時期」的風險刻度,不是「危機時期」的;(三)任何在尾部會爆掉的策略(高槓桿、賣選擇權、流動性錯配),其歷史夏普值都是假的。

3.4 標準差以外的風險量尺

既然標準差有這些缺陷,為什麼不換一個?答案是:可以換,而且各有各的用途,但沒有一個能取代它在組合數學裡的位置——因為只有變異數可以透過共變異數矩陣加總。以下是實務上值得知道的幾種:

量尺定義它回答什麼、它的盲點
標準差 σ√E[(R−μ)²]「一般時期的擺動幅度」。唯一可加總,因此是組合理論的基礎。盲點:對稱、假設厚度正常。
半變異數E[min(R−目標, 0)²]只罰下跌,符合投資人的真實感受(§18 損失趨避)。盲點:估計更不穩定,且組合層級不可加。
VaR(風險值)「95% 的日子裡虧損不超過 X」監理與風控的標準語言。盲點致命:它完全不描述剩下 5% 有多慘,而且不滿足次可加性(分散化可能讓 VaR 上升)。
CVaR/期望短缺最差 5% 情境的平均虧損修好了 VaR 的兩個毛病,是「一致性風險量尺」。盲點:尾部樣本太少,估計誤差極大。
最大回檔 MDD歷史高點到之後最低點的跌幅最貼近「會不會放棄」的量尺,因此在行為上最有用(§19.1)。盲點:只是單一歷史樣本,不是機率陳述。
回檔期間從高點跌下去到收復所需時間§22.3 會說明:真正讓人放棄的不是跌幅,是長度。日本 1989 年之後的三十年是最好的例子。
破產機率財富觸及某個下限的機率槓桿與提領兩章的核心(§20、§25.9)。它是唯一能表達「不可逆」的量尺。

一個實務準則:用標準差做組合數學,用最大回檔做心理測試,用破產機率做槓桿與提領決策。這三件事分屬不同層次,混用會出錯——例如用標準差去判斷「正二 ETF 可不可以長抱」,會漏掉最重要的那一項(§25.10)。

3.5 真正的風險:不是波動,是不可逆的資本損失

學術定義的風險是波動;生活裡的風險是「在最需要錢的時候沒有錢」。兩者大部分時候方向一致,但在幾個關鍵處分岔:

  • 波動是對稱的,但自己對上漲與下跌的感受不對稱(見第 18 章的展望理論)。
  • 波動不區分「暫時下跌後回來」與「永久損失」。持有全市場指數的 −50% 通常屬於前者,個股 −50% 常常屬於後者。
  • 波動不包含「被迫在低點賣出」的風險——這是提領階段的核心問題,見第 20 章。